為什麼川普不希望收購 TikT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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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kTok 同意將資料交給微軟保護,接收則不限於微軟

美國總統川普7月31日宣布,將禁止中國社交影音平台 TikTok 在美國營運,之後馬上就有消息傳出微軟正在與 TikTok 洽談收購條件,而川普當時並不是那麼願意收購,而是傾向封殺。

今天最新發展則是字節跳動提出了新提案:

Under ByteDance’s new proposal, Microsoft, which also owns professional social media network LinkedIn, will be in charge of protecting all of TikTok’s U.S. user data, the sources said. The plan allows for a U.S. company other than Microsoft to take over TikTok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sources added.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idUSKBN24X3SK

如同路透社報導所說,這項提案讓微軟負責「保護」TikTok 美國使用者資料,並且也不排除讓其它公司接管 TikTok,所以我推測可能是「將資料搬到微軟旗下的雲端儲存服務」,藉以消除資訊安全疑慮,至於是哪間企業要接管美國 TikTok,則沒有明確指出。

目前川普與白宮還沒有進一步回應,但我認為目前洩漏出來的這個提案,成功可能性很低,就算微軟真的併購了,條件也應該不會只有如此而已。

至於為什麼,我認為可以從資料工程以及 Grindr 的前車之鑑兩個方面來看。


與中共的切割:研發、營運、資料中心

TikTok 一直以來都駁斥有審查用戶分享內容、或是與中國共產黨共享資料的說法,2020 六月,還聘請前迪士尼執行長梅耶(Kevin Mayer)就任執行長,並將美國資料數據儲存中心遷至美國。(另一說是從未存放在中國)

除了資料儲存在哪裡之外,研發與營運也試圖避開中國,與中共切割,像是積極在海外招收研發人員、試圖將全球總部設在新加坡等等:

2019年12月,有外媒報導,TikTok(抖音海外版)母公司字節跳動正在考慮為這款app在海外設立全球總部。報導稱,字節跳動考慮將TikTok全球總部設在新加坡,其他可能地點還包括英國倫敦和愛爾蘭都柏林。2020年3月,據外媒報導,字節跳動開啟在新加坡大規模招聘,計劃在當地查品的員工數量超過100個,為尋找合適的人選,字節跳動在Facebook, Google和Grab等地方進行挖人。https://www.36kr.com/p/1725245718529

資料存取權的重要性

然而,只要重心仍然在中國,就無法避免地一定會讓中國境內工程師存取全球的使用者資料。事實上 TikTok 自己也承認,公司仍然在將使用者資料送回北京:

It’s also where TikTok user data is being sent. By TikTok's own admission, the company is still sending data back to Beijing. In an April blog post, Chief Information Security Officer Roland Cloutier conceded that it is the company’s 'goal' to 'minimize' access to TikTok user data by employees in the PRC. That’s hardly watertight.

來源:澳洲智庫「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

https://assets.matters.news/embed/a2064089-ced2-44cf-93d7-0be25622cfc1.png

其中的 "goal to minimize" 相信有常識的人都能理解是什麼意思。

若回頭仔細審視開頭的那項提案,充其量也只是把資料交給微軟「保管」,並非「禁止所有中國存取資料的權力」,有做過資料應用的人就會看出這毫無意義。

雲端資料庫並非銀行金庫,它在網路上的效率遠超過人類可以驗證的效率:只要認證對了,瞬間就可以從世界各地存取大量資料,就算把它搬到天涯海角,只要有網路、有權限,中共還是暢行無阻。

我們當然可以針對雲端資料庫做一些審計(Auditing),但若沒有最高管理權限,又怎麼能保證企業提供給的審計資料沒有被竄改過?

這個提案就像是把金庫搬到你家,但是不把任意門以及金庫鑰匙拿走一樣,不具任何約束力。

我們來看 Grindr 當時是怎麼做的。


Grindr 的前車之鑑

Grindr 原本是一個美國的同性戀交友 app,在 2017 與 2018 分別被崑崙萬維買下了 60% 以及剩餘的全部股份,正式成為中國公司。

被帶往中國的 Grindr 資料庫中,其中包含著美國三四百萬同性戀用戶的數據,包括身份、位置、電話、電子信箱、聊天記錄、性取向、HIV 感染情況。

然而後來被美國海外投資委員會(CFIUS)質疑帶來國家安全威脅,要求他們在 2020 年內出售股權。

崑崙萬維併購 Grindr 之後發生了什麼?

資料來源:https://zhuanlan.zhihu.com/p/82953290

  • 第一,將 Grindr 的主要開發營運遷往了北京。
  • 第二,為 Grindr 的北京工程師開放了資料庫存取權限。
  • 第三,Grindr 熱衷於政府關係,積極與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溝通合作。(把使用者 HIV 資訊交給中國共產黨政府)
  • 第四,廣泛使用微信溝通工作內容。基本上等同於把所有工作資訊暴露給中共。
  • 第五,根據 Grindr 的用戶協議,使用者資訊可以與母公司(也就是崑崙集團)分享,且根據《國家情報法》的規定,中國獲取崑崙的數據的路徑也是暢通的。

崑崙到了2019年5月放棄抵抗,發表公告表示與 CFIUS 簽署了《國家安全協議》:

  • 第一,切斷中國部分對敏感數據存取崑崙及相關人員不得存取關於 Grindr 用戶的敏感數據、Grindr 也不能向中國境內的任何主體傳輸敏感數據。
  • 第二,Grindr 停止在中國的營運,並且 Grindr 需將其總部安置在美國,在美國總部進行 Grindr 日常業務營運和管理。
  • 第三,美國代表入主董事會,Grindr 的董事會三名成員需要由 CFIUS 批准。
  • 第四,出售 Grindr 的股權

可以看到這項協議中明確地切斷從中國存取資料的可能性(雖然「敏感數據」的詳細定義還有必要再考究),並且停止中國的營運、直接將總部搬到美國,其他控制權就不多說,總之在協議上看起來是非常嚴厲的。

對比字節跳動這次提出的條件,目前還沒有看到資料存取以及停止中國營運的部份,僅僅是把資料中心搬到微軟裡面,也沒有提到除了併購之外,會用什麼方式控制這間公司。

字節跳動會提出這個方式,可能是因為若真的完全將「存取資料的工程師」移出中國,對於目前研發仍然以中國為主的他們來說,這成本將會高到無法承受,因此他們想採取一個「好聽但實際上影響不大」的作法,當然,也同時在試探白宮與 CFIUS 的底限。


企業併購的技術與成本困難

雖然 TikTok 提案中並沒有提到會由哪一間企業併購,但不管是誰來併購,要消除白宮的疑慮也是頗有困難。

以我的猜測,目前 TikTok 仍然無法完全終止在中國的研發與營運,畢竟它原本是中國公司,不像 Grindr 一開始就在美國營運與研發,開始設立國際總部也是這幾個月才發生的事情而已。

在這個前提下,併購了之後將需要花大量的時間與人力成本,才能將中國技術轉移到美國。所以若沒有附加像 Grindr 那麼嚴格的時間條件,等到一切都處理完,中美貿易戰可能也涼了,中共也早就達到利用資料的目的,譬如拿美國高階同性戀官員的資料做文章、或者藉此影響美國總統大選等等。

而就算字節跳動方有意簽署像 Grindr 一樣明確時間的條件當做協議,併購方也很難做到在短時間內達成資料基礎的轉移,更精確地說,併購方有意磋商應該是看上龐大的社群使用者,而對於這些「為了符合監管」所造成的巨大成本,像是資料系統流程、內部資料建設,與研發人力全部搬遷到美國,應該是興趣缺缺。(對微軟來說,如果只是存放雲端資料,應該是最無痛的生意了)


對白宮來說,讓企業併購 TikTok 的必要性?

如果在「非得要併購」的前提之下,的確微軟可能是一個選擇,但寫了這麼多,我們也必須問一個問題:一定非併購不可嗎?

TikTok 是中國公司,不幫美國賺錢,反而透過販賣精神鴉片而賺了大把美國人的錢。這也是為什麼母公司常常會說願意在「未來」替美國提供大量就業機會,為的就是取得談判籌碼,

如果我是川普,讓大企業收購還得等組織轉型、資料基礎建設的改變,少說也要耗費以季來算的時間,根據情況還有可能一年都做不完,因此對比中美貿易戰以及資訊安全的急迫性,在這個 TikTok 還沒佔掉很多美國工作機會的時間點砍掉,對就業的傷害不致於太大。

印度在六月底開始禁用大量中國軟體,而類似 TikTok 的 app 大多都得到爆發的成長;另外川普一向跟矽谷科技巨頭不合,因此與其要他相信微軟會花大把金錢、用極高效率、最高標準做好監管,乾脆一刀砍下去,不但對資訊安全更安心,把使用者分給其他市場上類似的 app 之後可能還會變相促進國內軟體發展。


TikTok 被併購之路還很難說,但這類平台不可能消失

說了這麼多,終究都是我個人就公開資料的推測,一開始白宮下馬威給期限,為的是觀察一下微軟與 TikTok 的動向,然後 TikTok 提出新方案,想要反過來測試白宮底限,接下來就要看誰比較(沒)有耐心然後出招,最後會怎麼發展,恐怕只有川普自己心裡有底。

人類很擅長開發技術,但卻很容易被技術反過來利用。既然抖音與 TikTok 的問題已經到了精神鴉片的這個階段,擁有這樣技術的人類就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TikTok 仰賴的是 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如果真的被砍了,使用者一定會馬上跑到其它類似平台繼續創作。

要期待這樣的平台消失,無疑是癡人說夢。接下來幾年它一定會繼續存在,只是名字不一定叫做 TikTok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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